那是一個陰暗的晌午,絲絲的細雨像是棉花糖一般,稍不經意就會沾了滿身濕。
我在廚房裡忙著,小叔公一家人今天會回到花蓮掃墓。到達差不多是中午,看了時間我得加快速度才趕得上午餐。

門外一陣關車門的聲音,都還沒看到人影,小叔公洪亮的聲音就傳進來:「阿雲啊,妳係咧傳中午啊?隨便吃吃就好,嗯免哈厚工。」

阿雲是我外婆的名字,她自小就是外公家的童養媳。聽說她在出生四十天時,就被外祖抱回家養,大了就直接嫁給二兒子當媳婦。外公外婆自小就是冤家,什麼男生女生永遠不是同一國的民初戲碼,他們全都親自演了個遍。後來長大知道彼此要成為一輩子的「牽手」時,那個震驚不下於目賭火山在自家庭院爆發。娶了自己不愛的女人的男人和一個嫁了自己不愛的男人的女人,兩人從此由冤家成了「怨家」。外公選擇外出工作,一個月回家幾天。家裡全由外婆一個人挑起大大小小的活,照顧生病的公婆、幼小的子女。直到那天幾個和外公同一個工地的工人到家裡來告知外公在工地意外喪生的消息。是不是一直到那個時候外婆才發現自己的感情,我一直不清楚。但是當她和我們這些咿咿呀呀連話都說不清的小毛頭說起外公時,她的語氣總是和平常不一樣的輕。就像是隔壁大姐姐跟我們說她男朋友的故事是一樣的語氣。

我從小就是最教外婆著氣也是最疼憐的一個。不光我是一個從鬼門關前撿回來的孩子,個性也是惡鬼般的難纏。後來,父母的婚姻發生了變故,又後來離開出生、成長的花蓮而到了台中。

那一年,學校放了春假。我意外地回去好多年沒有踏足的花蓮,祭拜我早逝的母親。也在那一年,我遇到命中的劫。

好幾年我不曾見過親人對我的笑,那種笑是親人間混著思念、感傷卻又歡喜的笑,外婆見到我就是這樣笑的。

算了時間,也該合是他們到的時間。果其不然,門口傳來叔公大嗓門的叫聲。我只是暗暗地叫聲苦,還有道菜沒好,這下可得叫他們等等了。
倏地,廚房的門簾被掀起。是叔公吧?大概是來看看要開飯了沒,順道催促外婆別再忙轉了。沒有叫聲,那人只是站在門口。疑惑地抬起頭,正和那人打照面。那人只是疑惑不到一會,便笑開了。很喜歡他笑的樣子,那是一種很真誠的笑,沒有戲謔、沒有讚賞、沒有任何的一點雜質,就只是一種很單純的笑。笑,或許就是該這樣子吧!
沒來由的,就跟著一起笑了,彷彿兩個老早就熟識的人一樣的有默契。

「要吃飯了嗎?隨便吃吃就好,不用太麻煩。」
「再坐會兒吧!就快好了,外頭的菜就先吃了,不用等我。」說完就抄起手邊的菜刀對著蔥比畫著。

 

 

那天的午餐,我吃得很恍神。那個笑容一直讓我失神。嬸婆好奇的問我打哪學來的手藝,一連問了幾聲我才回過神來。
「也沒什麼,有時去書店就記下食譜,自己愛吃就試著做,做久也就習慣了。」我笑著回答。短短一句話,我試好幾次也想笑出那樣的笑容。

就算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我也知道肯定很做作。

或許,我是這餐桌上最不該笑的人。

有些人天生就適合笑,笑起來就真如書上所寫那樣令人如沐春風。而我,似乎就不在那些人之中。

「你做的菜真好吃,不像我平時在家吃的那些菜,像是館子裡的。」他笑著對我說。
「好吃是好吃,不過不能當家常菜,這些菜不適合。所以當然不像你平常在家裡吃的。」我依然扯著臉皮回答。
「喔?為什麼?還有分什麼菜適合當家常菜,什麼不適合嗎?」
「當然,家常菜除好吃外,也要想到健康。像這些,椒鹽皮蛋油炸且鹹,滷豆干味辛,五更腸旺就不用說了。倒是開陽白菜、翡翠白玉湯清淡爽口很是適合。」
「是嗎?呵,原來作菜有那麼多學問在啊。」
「還好,有些事很小,稍不注意也就不會想那麼多。」

那幾天,我很心不在焉。心裡想著許多事,電視裡演著重播的人間四月天。隨著主題曲唱著自己的心情,就是在那時開始喜歡聽品冠的歌。

假期結束後,回到學校。心情很悶,臉上總是罩著一層寒霜。同學見了問我怎麼了?或許,我只是苦惱著不知該如何笑吧?

慢慢地,我開始在人群中找那人的影子。想看他們是不是也會有一樣的笑容,可能的話,我多看幾次也就學會那種笑容。

我遇到明。他是一個常笑的人,他的笑像是陰雨中初開的陽光,暖和。我和他很聊得來,不用多久我便和他交往。他總是喜歡對我說著對未來的計畫,計畫中我會是怎樣的角色會有什麼樣子。一開始,我總是極具興趣的聽著。偶爾,會有幾個我不喜歡的細節出現,我會提出修正的意見。

「為什麼我必須打掃呢?兩個人打掃不是會更快更有效率呢?」我提出我的意見。
「為什麼你不打掃呢?兩個人做一個人的工作不是很浪費人力嗎?」他對於自己的計劃總是有一套見解。

即使是在床上他也有他的計劃,從愛撫到正戲總是會有一定的步驟。
「嘿,為什麼不能好好的撫摸我之後再吻我?為什麼總是要在吻我之後再撫摸呢?」我對於偶爾不同動作有激情的喜好。
「因為這樣你才能好好感覺撫摸的歡樂。」
「我想兩者之間的分別我也可以分辨吧。」

就這樣,我漸漸不喜歡他了。他的笑也漸漸不在我面前出現。
「我不會和你結婚。」我提出了我最後的意見。
「呀!為什麼突然這麼說,有什麼事不對嗎?」
「因為我不是你的家常菜。」
「什麼?」
「你不懂也不重要,因為這不在你的計劃之中。」我想,就算他想破頭也不會知道是什麼意義吧?

於是,我又開始在人群中找尋那人的影子。

 

後來,我開始患得患失。我一直找不到那笑容、那影子。漸漸地,我連那人的樣子也不再記得。

也許就這樣也好,沒有結果的,漸漸埋在記憶深處再遺忘似乎也是一種好方法。

然後,我開始過著放肆的生活。刺激的尋歡象是某種讓人上癮的藥一般,讓我開始為生活而笑。我想我是在笑的........

直到一夜,我夢見我那出走多年卻客死他鄉的母親。

我從來沒想過我還能那麼清楚地看到她的容貌,她的樣子一直停留在我年幼時的樣子。
她一直是個愛美的女人,不是虛榮般地求美。只是將自己打理的乾乾淨淨那樣的自然。她有一雙會笑的眼睛,可惜她的美我從沒遺傳到。我從小總是皺著眉,她見了總是以手指揉著我的眉心笑著說:「小孩子這般愛皺眉,屆時會有皺紋,難看的。」隨後又會喃喃自語說:「這孩子莫真要我掛心一輩子麼?」。

在夢裡,她依然是那樣的美。只是她沒了笑容,憂愁地說:「傻孩子,莫真要我掛心麼?」
然後我就醒了。

想著那句話,眼淚就這樣掉下來。一起了頭,就像是斷了線的珍珠,止也止不住地不停流著淚。像是要將多年來的委屈一次宣洩出般地哭著,哭累了又昏昏沈沈地睡去。

那一天之後我病了。病得很重,卻不敢告訴別人。因為這場病,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樣子憔悴了,精神卻好了很多,似乎那場病是要將某部份我的病死一般。

後來,我像是「正常人」一般,再也不願去過那荒唐的日子。重新拾回課本,有那麼一陣子我的成績好到連我都有點訝異。我想轉移注意力到書本上也是件好事。

日子過得很快,又是到了要掃墓的日子。

我提著行囊,刻意地又回到花蓮。這一次,我想把那個笑容好好地烙印在腦海裡。

才一回到外婆家,那人便笑著走出來。
「我等你好久了」他笑著說。
「等我?」
「是啊,就是在等你」他臉上依然笑著「我材料都準備好了,我好想吃你作的菜」
聽到這裡,我啞然失笑。是啊,去年不就說過了,怎就忘了?
看了一下材料,辣椒、蒜、蔥、太白粉都有,皮蛋、梅花肉也買齊了,大白菜也有。我轉了下,這次就來點不一樣的吧!
翻了菜櫃,果然裡面有臘肉。這是外婆的習慣,不愛吃白肉,所以節慶都是買臘肉,水煮白肉卻是很少看過。
拿了臘肉,洗淨切塊後下水和大白菜一起煨,調味料除只抓了些鹽提味還有醬油及糖。臘肉本身就有味道,大白菜甘甜,所以鹽只要少許就能提味,醬油和榶除了讓顏色好看,臘肉吃起來也不會太澀。
去年做椒鹽皮蛋,看了材料今年也是不能免了。煮熟了皮蛋沾上太白粉後炸到酥就起鍋,辣椒、蔥、蒜爆香後便和皮蛋一起拌炒,那味道是很刺激人的食慾的。
再翻了冰箱,裡頭有排骨。這倒好,順手作蜜汁排骨也不錯。起了把鹽細細洗去血水後,燒油鍋微炸排骨後就起鍋。烏醋是不用看就有的,剛才找臘肉時有看到一瓶蜂蜜,一定是阿姨買來給外婆的。倒兩湯勺的蜂蜜後和烏醋、醬油一起煮開,排骨就可以下去慢慢熬了。

就在廚房裡忙得不亦樂乎時,那人笑著說:「要是我未婚妻有你那麼會作菜就好了」。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我差點將手裡的鹽罐打翻。

「是...是嗎?其實...只是多看看多嘗試,作菜不難的。」說完,我起了些白菜滷的湯汁試試味道,卻發現我怎麼也吃不出它該有的味道。一股苦澀感從喉頭湧了上來,讓我整個噁心的將手上的湯汁倒掉。
「差不多可以開飯了,你們肚子都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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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新寫了小說,希望能把它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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